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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沁玲專欄/唐山打人事件:中國式的人性試煉

宋沁玲/鳳凰衛視前駐華盛頓記者、主播

發生在唐山,深夜燒烤店的女子被毆事件,無疑是又一次「唐山大地震」,幾位膀圓腰粗的男子對幾名無辜女子殘忍毆打的畫面,透過互聯網傳播,讓許多人受到強烈震撼。事件經過幾天發酵,當地政府展開問責行動,民間反思的聲音也開始出現,各界對於不公義事件的反應,折射出了當今中國社會人性與體制的層層面向。

就在上海剛剛解封後百事待興,北京仍為不斷出現破口的疫情撲騰之際,河北唐山橫空出世的打人事件,對於轉移經濟下滑焦點,平緩各地對防控措施質疑的聲音,顯然起到了作用,整個社會一下子找到了共同敵人,各種媒體撲天蓋地的撻伐加害方,連帶將店家一併拖入輿論的煉獄。與此同時,各種看著像段子卻是實際發生的畫面不斷出現:某地方領導深夜帶著一大幫人,背著手視察燒烤店,並親切的問候食客們是否感到安全;一隊隊黑衣警察,戴著帽子踏著正步穿梭在各個燒烤店之間,為市民安全加班加點的努力著。

或許旅居在中國的時間足夠長了,對於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作秀畫面,升起的更多是理解,人民需要看到這樣的「秀」,來平撫那段打人畫面所帶來的不安與創傷。

更多的理解來自於對現場男士們的「不作為」。事件發生後,不斷有人根據監控錄影畫面,質疑店內其他用餐人員為何不聯合起來保護受害人,指責那些對發生在眼前卻視若無睹繼續用餐的人冷血,批評所有在場沒有伸出援手的人只求自保,自私冷漠。

然而世間萬物大概率不是只有單一一個面向,往往我們自以為看到了全部,愈加深入,才發現我們其實並不了解。

2006年的彭宇案,開啟了中國社會對於「老人跌倒扶不扶」的靈魂拷問。在這起事件中,年輕人彭宇在上下公車時撞倒了人,隨後將倒地老太太送往醫院並留下200元人民幣醫藥費,沒想到之後老太太及家人向彭宇發起十多萬元人民幣的高額賠償,彭宇透過媒體將事件發酵,輿論模糊了雙方是否相撞的焦點,將彭宇塑造成見義勇為反被訛詐的好人好事代表,獲得普遍同情與支持;加上承審法官驚天一問:「人不是你撞的,你為什麼要扶?」更是讓這起案件被推上風口浪尖,社會上逐漸開始蔓延「好人沒好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風氣,之後也確實陸續發生許多老人碰瓷 (故意擦撞跌倒要求賠償) 的事件,見義勇為反而成為冤大頭的代名詞,因此有評論認為彭宇案讓中國的道德水準倒退30年。

案件最後是在雙方以一萬元和解落幕。然而事隔十多年,最高法院揭露了當年事件真相,雙方確實發生了碰撞,導致徐老太太因此需要進行手術治療,並且,最高法院闡述了非常關鍵的「扶不扶」中國式難題:如果被扶者不能舉證扶人者將其撞倒,扶人者不必擔責。

只可惜,生硬的法律條文闡述,並沒有引起太多輿論關注,十數年來,中國社會崩塌的公共道德信仰逐漸固化,人們普遍認為,除非家裡有礦,否則路見不平時,拔刀前需三思。

這次唐山打人事件,讓目擊者綁手綁腳的,還有那些具有中國特色的法條。按照過去判例,如果當時店裡有人見義勇為和加害者扭打起來,一旦雙方有來有往,極有可能被認定為群毆事件,如果把對方打傷或打殘,還要負起刑事責任。整體社會氛圍和對法律慣例的解讀,讓幾個女生在人聲鼎沸的宵夜場獨自迎向雨點般的拳頭,隔著監控模糊的畫質,都能感到女孩們深沉如海的驚愕與無助。

然而,從量變到質變,需要的只是過程。

筆者當年移居北京不久,便發生了當時無法理解的「小悅悅」事件:2011年的秋天,廣東佛山五金城店家的兩歲女兒在附近玩耍,小娃娃自己過馬路時被一輛麵包車撞倒並兩度輾壓,隨後肇事車輛逃逸,已經躺在地上的小悅悅再次被後面開來的另一輛車直接輾過,根據監控顯示,此後的七分多鐘,小悅悅身邊經過十幾個路人,有明明看到卻視而不見的、有騎車或開車繞路而行的、有保持距離不斷回頭張望的、有在小悅悅身邊反覆來回但沒有採取行動的…..直到最後一位拾荒阿婆把已經癱軟無力的小悅悅抱到路邊並找到她的媽媽,經過緊急送醫搶救,小悅悅仍在幾天後傷重不治離世。

這樣的畫面完全背離了筆者過去經驗法則,看到他人需要幫助,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理應是完全不需要大腦思考的,然而居然有,不是一兩個,而是十幾個人,在面對小娃娃流著血倒臥地面無助身影時,能夠選擇轉身離開,當時所受到的震撼是不可思議的。震撼之餘,開始分析,並依照當時的理解推導出這是這個社會的普遍現象,而出現這個現象的原因是人心出了問題。因此筆者在之後的幾年,積極參與「心」的重建工程,在浙江紹興會稽山參與興建寺廟、組建省級慈善義工協會、建設書院、舉辦文化論壇等等,一點一滴的努力,希望從「心」的根本上,為社會帶來一些潛移默化的改變。

唐山打人事件,某種程度上加快了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輿論的關注與討論帶動巨大能量,或許我們就會在下一次見義勇為的判決中,看到不同,然後在下一次不公不義事件中,發現人性未曾泯滅。畢竟,真、善、美,是所有人類的嚮往,無論是中國,還是世界任何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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